实际上,沈从文并非没有重新开始创作的动机,不少文艺界人士和党内高层领导希望他重新开始文学创作,当时的中央领导包括毛泽东、周恩来都当面说过诸如此类的话。1953年9月的全国文代会期间,沈从文和一部分代表受到了毛泽东和周恩来的接见,在介绍沈从文时,毛泽东问过他的年龄之后说“年纪还不老,再写几年小说吧。”当时沈从文“兴奋感激,眼睛发潮”。1962年他甚至按作协的安排到江西体验生活。但是,由于各种顾忌,始终没有再提笔。
正是因为他的封笔,他成了文化界少有的幸运儿。说他是幸运儿,道理如下:首先,他虽然也曾经历了抄家和发配干校劳动,但在众多的文化名人中,他是遭受迫害较少的一个,1957年的反右运动,因为出言谨慎没有多少把柄,他躲过了;后来的文革,他也因为已经是“死老虎”,比别人少受许多皮肉之苦。试想如果他还写小说,他的小说会不成为“大毒草”?即使有幸躲过“阳谋”,造反派和红卫兵岂能放过他?其二,他成功的保全了作为小说家的声誉。设想一下,沈从文如果真的耐不住寂寞重操旧业,在那种创作环境下,他又能写出什么来?能不去歌颂“高大全”?能不去用笔“为工农兵服务”?敢不去歌颂人民公社和文化大革命?那岂不是往自己的粥里撒老鼠屎?其三,保全了自己的人格。毕竟,远离文坛这个是非之地,他也就可以在数不胜数的文艺界的大批判中不表态,没有卖友求荣,没有落井下石,在当时那个年代的文化名人中,难得有多少人像他这么干净。其四,他得以专心致志的从事文物研究,成为了难得的在文学和文物两个不相关联的领域都有杰出成就的人。特别值得一提的是,因为远离文坛,他得以保持宽和的心态和健康的身体,活到了86岁的高寿。想一想坐了20年大牢的胡风,想一想跳了太平湖的老舍,功成名就而且得以安享天年的沈从文的确称得上幸运儿。
但是,作为一个热爱沈从文的读者,我还是感到遗憾。一个如此有才华的作家竟然缺席当代文学史长达40年,这不仅是沈从文的遗憾,也是中国文学史的遗憾。他的幸运是与国家的不幸、人
民的不幸以及文学事业的不幸相映衬的。因此,尽管前面说了那么多的理由,称他为“幸运儿”仍然让我觉得有些忍心害理。我们应当永远记住思想文化专制的危害,让我们的子孙不再有同样的遗憾,这样我们才对得起沈从文,才对得起这个日益开放、日益宽容和日益进步的伟大时代。